那年那月那日,准确地说,就是1967年6月6日。那年是什么年?是文化大革命转为武化大屠杀的一年。那月是什么月?是盛夏初始,武斗暴烈之初。那日是什么之日?是我人生经历最难忘的一日,惊险的一日,恐怖的一日。
1967年2月,叶剑英、陈毅、谭振林等一批老帅“大闹怀仁堂”,与康生、张春桥等拍桌子对干,这就是那年的“二月逆流”。全国从那时开始,造反派矛头指向军队。我所在大学和城市,造反的红卫兵们,4月开始在军事武装指挥机关静坐示威,并发起冲击。大学期间,我在同学眼里一直是很“右”的学生,对专业不太感兴趣,床头堆满文学书籍,经常奉读外国小说,向同学推荐吴晗的历史小丛书,吹捧邓拓的《燕山夜话》写得好。加上出身不好,1966年“文革”一来,就不是“右”,而是“反动”了,剥夺去北京见毛主席的资格,更不可能加入任何红卫兵组织。本能地对那些掌权造反的反感。为了不闲着,弄了个类似出版组织的《朝晖》社,搜集些小道消息,摘抄些红卫兵报打发日子。也悄悄地弄来几个市委领导干部,找他们谈话,帮他们写检查,想让他们过关,解放他们。到了67年2月后,文革武斗之风愈演愈烈,知道自己在学校呆不住了,就在窗外挂出白旗,4月25日,回了宜春的家。回到家里,每天给生病住院的母亲送饭。有空就和宜春地区京剧团做美工的挚友欧阳荻呆在一起。
欧阳荻是极具天赋的画家,66年前就有5幅版画入选全国美展,那年才25岁。他虽然年轻,家庭背景与我相似,政治上却极为小心谨慎,没参加任何派别和组织,也没戏演,整日悠哉游哉。我听他侃中国美术界的画家、画事,还有宜春文艺界的情色笑料。
母亲出院后,我和欧阳几乎天天在一起,白天偶尔逛逛街,看街头大字报或听两派辩论,傍晚就去秀江游泳。当年他与一个学医的漂亮女孩互有好感,要我为他的情书起草,买水果罐头和一种叫糖枣的糕点犒劳我。多年后,我将此事说给他拉小提琴的妻子听,欧阳颇为羞赧地说:当年我好“魔”。“魔”是宜春土话,蠢的意思。陆续有在外地读书的好朋友和同学回来,武汉大学的赵春生、长沙铁道学院的李汝彤、江西师范学院的杨国华(杨帆)、邹宜生等许多人,而复旦大学的梁保华,北京师范大学的周仲凡、北京地质学院的柳有根这几位好朋友,只是大串联时匆匆一晤,那个夏天,他们没有回来。回来的同学,他们在学校大都是消遥派,回宜春后常聚在我家,闲聊,打扑克、下棋什么的,因为我家在城市中心,有一个大的客厅和好客的祖母。我家就成了一个消遥俱乐部,人进人出,颇热闹。也有回来闹“革命”的,当时宜春没有高校,外地和回来造反的大学生成立了一红卫兵联络站的组织,好象名称“省大中红司赴宜春调查团” 。具体做些什么也不知道。
言归正传,说1967年的6月6日。这天一早,一位初中就和我同班的同学袁凯来到我家,有些紧张地说,有很多农民进城,对造反派示威,可能有危险,我在你这里回避一下。他是“调查团”的风云人物,在大学中文系读书。常在街头慷慨激昂地演说和辩论。他极聪明,读高中时象棋比赛就杀进宜春的前5名。朴克打得精确,稳赢不输。我说没问题,你安心坐吧,我出去看看。我走到街口一看,可不得了,满街的农民队伍,肩扛梭标或扁担,喊着口号,确实吓人。叫他躲在我卧室,别露面。过了一段时间,街上的口号一浪盖过一浪地飘过来,我又去看了看,街上的农民队伍越聚越多,我家独立小院不临街,但我走回来时,看见有几个可疑的人对着我家指指点点。进屋后对袁凯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他觉得有危险。我考虑了一下,我一直呆在家,不会有人找麻烦。不过这一段时我家进进出出,来来往往许多大学生,也可能被人怀疑查抄一下。他觉得不安全,决定转移。我问他准备到哪里去?他想了很久,说,去他公公家,宜春话“公公”就是爷爷。就在市郊,袁家山,只有八、九里路远。我觉得可以,就问要不要我陪同,他说,一路走,有个伴。我俩就避开街道,抄近路,向北直奔城门洞,走过浮桥,走到郊外的青石板路上。 在那条通往乡间的小路上,我们感到了一种轻松,水田的稻秧插下有些日子,茁壮墨绿,天兰云白。我们边说边走。在路上劈面遇见一位高中的张姓同学,他用嘲讽的口吻对我们说,怎么啦?不在城里出风头,躲到乡下来了?显然,他知道城里发生的一切。我们没答话,一心往前走。远远看见一块红土坡地,有一个身影,袁凯说,那是我公公。
6月初,还没有真正入夏,我衬衣外穿一件翻领蓝色便装,祖母新做的,因为从学校回家匆忙,身着棉袄,没带春秋衣。同学衬衫外是一件半新的军装,这是当年顶尖级的时装,红卫兵的标准装。而他80多岁的祖父,打着古铜色的赤膊,在种红薯秧。袁凯是长孙,其父亲在城里做点小生意,估计当年出身一栏填写着“贫民”字样。不然也不敢返乡“革命造反”了。他祖父看我们去了,很是高兴。就收拾好农具往回走。走在路上,他说了几句话让我心惊肉跳,冷汗直冒。他说,“你们不读书,回宜春搞些什么?我看莫搞,林彪是奸臣,他一付奸像,林彪是虎字旁边三把刀。毛主席才是真命天子,蒋介石也不行,将军头上一兜草,是草寇。”我听见此言,和同学面面相觑,估计他也一惊。这种攻击林副统帅的话,足以将牢底坐穿。老人家和他的另外两个儿子,也就是袁凯的叔叔同住一个带天井的屋场,却是分开过日子。早晨就在锅里闷好了饭,是吃一天的掺了红薯丝的饭。中午他炒了两个新鲜蔬莱,还有一碗咸莱,三个人吃掉了他准备吃一天的东西。吃完饭,我对同学使个眼色,走到屋场外,对他摇摇头,说我们走吧。同学知道我的意思,就说,走吧。到哪里去呢?真成了个难题。我突然想到欧阳荻,他去北京观摩学习话剧“张思德”,房间钥匙交给我了。我说,去地区京剧团吧,我有房间钥匙。挨到半下午,我们又往回走。天黑时,我们摸进京剧团的宿舍。
这里是一个筒子楼,欧阳荻有一个单间,穿过走廊,进了那个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的房间。这幢宿舍楼不知何故,“今夜无人入睡”,平日人来人往,总是歌声亨唱或吼一嗓子的宿舍楼,寂寞萧杀。我没有开灯,俩人就挤在床上轻声说今天发生的些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猛然,有一阵敲门声。有人质问,“谁在里面?”我没有吱声,“我知道有人,快开门。”随即敲门声更加急促。声音嘈杂,不止一人。我知道躲不过,就放下蚊帐,对袁说,你装睡,别起来。我拉亮灯,打开门,走廊上有三男一女,手持电筒,个个带着某组织的红袖标。我问他们,“什么事?”领头的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我是欧阳荻的同学,他要我代看房间。”“欧阳获呢?”“不是去北京观摩戏了吗。”“床上是谁?”“我邀来的伴。”“你有证件吗?” 我掏出了学生证,那领头的看了看袁凯,没再说什么,都走了。
其实这头头,是我小学的同学,姓孙,出身梨园世家。从四、五岁就练武功,据说为练功经常挨打,读到小学4年级,就辍学了。因为筋斗翻得好,曾入选江酉省体操队。是我国第一个能空翻720度的运动员,曾获第二届全运会自由体操第9名。很多年后想起这事,我总想问问,他是不是看到学生证,记起了我的名字,所以放我一马,没再查呢?但再也没见过他。他们走后,我抬手看了看表,凌晨2点整。这是块瑞士产英纳格表,大学二年级时,母亲从手上摘下给我的,这表当年价格是260元人民币,相当她半年工资。
我们再也睡不着,讨论呆在这里有无危险。这些来查询的人,是与造反派对立组织的成员,他们是否认出了袁凯?是否会带农民来抓人?这些悬疑让我惴惴不安。商量结果是:暂避是非之地,他清晨离开宜春,乘火车去南昌。袁说,口袋一分钱都没有,怎么走得了?我说到我家去要吧。说走就走,我们悄没声息地走出了京剧团的宿舍楼。出得门来是宜春台附近的沙子巷,从这弯曲下坡小巷可走到中山路,向右一拐,再走200米,就到我家了。快到巷口时,我自作聪明,觉得走大街危险,就从旁边一条小巷横穿过去。刚进入这条横巷几步,就看见地下稀稀拉拉散坐着一些农民模样的人,我心想,这么多的老表,半夜起来排队买豆腐呀。越往前走,人越多,个个都肩扛扁担什么的。心里正疑惧着,迎面走来两个人,身着类似工装的蓝上衣黄绿军裤,腰间却佩着手枪,查问我们干什么的。我说:“在京剧团工作,画布景,加班,回去睡觉。”这两人打量我们一下,没说什么,各自前行。可是我们脚下却几乎挪不开步子了,地上挤挤挨挨坐满了农民,不仅肩扛扁担,还有手持梭标的,这时我意识到,走进了一个包围圈。怎么办?再往前走是不行的,我对袁说,旁边是李某同学家,我们暂时到他家一避吧。袁点了点头。站在李家门口,我正欲敲门,又犹豫了,这种乱世,半夜三更会把人吓倒吧。我说,直接绕过房子,向南门走,去车站,爬火车,一走了之。
房子后是篱笆隔出的一块小菜园,一片漆黑。刚拉开篱笆门,前面一声断喝:“谁?”我俩赶紧蹲下。“谁?出来!不然开枪了!”这让我害怕。我按下袁凯,自己站起来,走了出去。前面又是一排黑鸦鸦的人群,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包围圈,这是包围圈的第二道防线。站在面前是两个没有帽徽、领章的武装人员,用一枝手枪指着我厉声问:“干什么的?”周围同时站满了手持短木捧的的人。我没吱身。“证件!”我掏出学生证。“大学生!造反派!红卫兵!”查证人大惊失色。有两人立马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和手腕。其中一个盯着我的手表看了几秒钟。“还有谁?”我仍没作声。这时查证件的人对着漆黑的菜园大叫,“出来。”袁凯这时也走了出来。
袁凯一出来,立即炸了锅。他们大叫,抓住了打人凶手。并用绳子将他反捆了起来。我是这次他们精心策划摧毁造反据点,打垮造反派行动的第一个俘虏,袁凯是第二个。大约抓住了袁凯这个大头目,他们没太理我。我趁他们没注意,把手表揣进内衣口袋。有几个手持木捧的人,押着我们,到俘虏营------设在县委县政府一座空置的象会议室又象仓库的房子里。我们被押着走过当年宜春几乎是唯一的大街中山路时,有两辆装着高音喇叭的宣传车轰响,对着有名的造反派据点搬运公司,呼喊“不投降,就叫它灭亡!”的口号。前面是“文攻”,后面是“武围”,动员那么多的人“农村包围城市”,这是“毛泽东思想”的活学活用,“文革”中的一大奇观。
天亮了,俘虏营窗外有人窥视,有人大喊,“那是打人凶手!”,窗外涌来越来越多的人,问“谁?”,有人指着袁凯说:“他”。“谁?”“穿黄军装的。”“是他,是他。”我知道,袁凯从不会打人的,但抓“打人凶手”是最好借口。袁凯感到压力太大,说; “换件衣服吧”。我们将蓝黄上衣交换穿上。这以后找黄衣打人凶手的围观者,一下失去了目标,因为谁也不认识我。这时陆续抓来了更多的俘虏,是从不同的包围点抓来的。是各造反组织的头目。他们相识,互相对视。突然冲进一个人来,手握一根粗木捧,一手抓住袁凯,举棒就打。可就在举棒的一刹那,碰上了吊着的电灯泡。灯泡砰的一声响,可能把自己吓着了,也可能本来就是吓唬人,木捧没有落下来。这时走进几个管事的,巡视了一遍俘虏,把那些要犯,都隔离到另一个房间。这个喏大的房子,就剩下孤零零的我一个人。我正无所事事地打量屋顶上的横梁,猜测这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他们会怎样处置我?怎样处置袁凯和他的那些同伴?一个小伙子走到我面前,问:“你怎么也抓到这里来了?”我答;“不知道。”“和你经常在一起的人呢?”“谁?”“欧阳荻。”“他去北京观摩戏去了。”“你们俩关系好象不错。”“是朋友。”“他和我也很好。”“是吗?”“我跟欧阳荻学过绘画。”他接着说,“你走吧。”我看着他,他又说了一遍,“你走吧。”我看着窗外满大院成千上万,手持棍棒、扁担、梭标的农民,这是胜利归来的战士。我有些迟疑。他看出了我的惧怕。他说:“我送你吧。”后来我知道,他是一所中学一个派别的红卫兵司令,66级高三学生,姓刘。他陪我走过长长的台阶,走过那些挤满大院的农民,走过那些棍棒、扁担、梭标的阴影,一直把我送出宜春县委县政府大院。这是1967年6月7日上午8点。我赶到袁凯家,告诉他被抓。然后急忙回家。全家人看见我回来万分惊喜。祖父、祖母、母亲都说:急死我们了。我说:你们怎么知道?是昨晚在搬运公司门口看热闹的邻居告诉的。我说,我去南昌。当下就向母亲要了15元钱走了。我没有买票,绕过站台,走进车箱。当晚我住到江酉师范学院的同学宿舍,向他描述了宜春的那一夜。同学说,师院井岗山有个大会,你去说说。我拒绝了。我在南昌每天在各高校同学中混吃混喝、打扑克,看大字报。
直到8月,江酉乱成一锅粥,发生了抚州枪战。程世清的支“左”部队来了,我才回宜春。这就是那年那月那日的事情。回来后我问袁凯,那天他们怎么你了吗?他说,没有,写了份检讨,就放回来了。我为什么过了40年,仍然要把这事写出来,因为这位刘姓同学,在宜春的当年8月的两派的枪战中,被打死了。我一直无法证实,但确实从此没见过他。一个学美术的中学生,在那种生死政治冲突中,有一份同情和善良,是十分难得的。如果他还在,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家或政治家。但他消失在那个荒唐的岁月,过了许多年,我写出来,为了那些被政治狂热席卷的亡灵。为了忘却的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