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他走路,还略显蹒跚,悬着两只发育还不健全的手。有时会双手掣着一杯豆浆,走一段路来送给他姨。他每天笑嘻嘻地站在街边张望,会不请自来站在桌前翻弄一下我看过的报纸,有时会悄悄地站在我身旁看我炒菜,再望着我吐出两个有些含混的字:“炒莱”。有时他会端着盛了饭菜的碗,一边扒饭,一边看我们吃,我挟菜给他,他会羞怯地说声:“不要”。他会在院子里抓住那只小猫,再抱在怀里走一圈。好象不太敢招惹那只刚下过狗崽,据说有牧羊犬血统的狗。其实那只狗也很温驯,因为我和几个客人,亲眼见到那只狗,横躺在我家门前台阶上睡觉,任由那只小猫匍匐在胸前吮吸它的奶。
他吐字还不十分清晰,也还不能表达稍微复杂的意思,但他知道邻居们在做什么。去年我在家维修一幢小屋,他几乎每天都会来看,问一句:“还做吗?”而且就这一句,每天都问。他和周围的邻居都熟悉,也记得各家来过的每一个客人。不管谁家来客,他都会及早到这家人的门口大声说三个字:“客来哩。”他知道我母亲喜欢打麻将做消谴,有时三缺一,他会早早地到门口说:“婆婆,妈妈来打麻将”。
读到这里,可能大家会猜,这孩子几岁呀?一个邻居的孩子就跟我提起过,要我猜。因为我知道他的年龄,所以我对这孩子说:要同情他,多帮助他。
他出生在“文革”其间的1968年,那年当干部的父亲被“专政”,当小学老师的母亲心身也受到极大的伤害,结果生下这个有智障的孩子。据说,他生活自理都困难。他腮帮、嘴唇,下巴上的胡茬已又黑又硬,每天仍挂着一脸天真的笑,四处游走。有时我会站在院落中静静地看着他独自嬉戏,心里充满怜悯。
有一天我上街买一份报纸,他急冲冲地喊我:“舅舅,婆婆有事。”并一把连推带拉扯着我走。那焦急的样子吓我一跳,以为我母亲有什么意外。我走到院子中一看,原来母亲一个人在太阳下拔院中的杂草。他觉得这应该我做,不能让八九十岁的老人做。
我突然生出一丝感动。他并不傻,我心底的那份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多少高尚的成份。其实他有一份永远的童心和天真。他生活在他那个简单的世界里。他没有被熏染的欲望,也就不会有罪恶。反观之下,太多的思想,给自己和世界带来的只是痛苦和混乱。如果我们都能拥有一份简单朴素的童心,世界一定会清澈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