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中西人文精神
－池元莲（丹麦）－
中华文化是东方文明的奠基者，古希腊文化是西方文明的摇篮。从公元前五世
纪到公元前三世纪是中国思想学派发展的黄金时代；那几个世纪也恰好是古希腊哲
学的全盛时期（在古希腊时代，哲学的定义是爱智慧）。那时中国和希腊的思想家
都异地同时地开始探索人生的意义、人生的目的、人生的理想。
他们所得到的答案是两种迥然不同的人文主义，从而产生两种背道而驰的人文
精神，就像两匹骏马，从同一个出发点出发，但却是分道扬镳而去。
中西人文精神的差别，可以总括为三大点：
第一，中华人文精神重视现实和现世，认为人生的目的是本着中庸之道去享受
这个不完美的尘世上的一切；西洋人文精神崇尚理想和永生，认为人在世间应该遵
循基督教的教规去做人，以能死后进入天堂。
第二，中华人文精神是以人为中心，但“个人”只存在家庭和社会的团体制度
里；西洋人文精神的核心是“个人主义”，把个人的价值放在世间一切之上。
第三，中华人文精神把人视为大自然的一环，人类依着阴阳之道与大自然共同
生存；西洋人文精神把人视为万物之灵，相信宇宙的一切都是为人类而创造的，因
此人应该尽力征服大自然。
对中华人文精神有最深远的影响的思想家当然是孔子和孟子的儒家学说及老子
的道教。对西洋人文精神有最大贡献的哲学家是苏格拉底（Ｓｏｃｒａｔｅｓ）、
柏拉图（Ｐｌａｔｏ）和亚里士多德（Ａｒｉｓｔｏｔｌｅ）。
苏格拉底（公元前４６９－３９９年）是在孔子（约公元前５５１－４７９年
）去世后大约十年的时候在雅典出生的。他是西洋第一个讲伦理的哲学家，他的理
论是研究个人的幸福与美德之间的关系，与孔子所倡导的人与人之间的“五伦”完
全不同。苏格拉底认为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经过思想和讨论，把自己从偏见中解
脱出来。
柏拉图（公元前４２７－３４７年）是苏格拉底最有名的学生，他比孟子（公
元前３７２－２８９年）大约早出生五十五年。柏拉图是理想哲学的创立人，他认
为一个人在出生时，真、善、美这三个概念已潜伏在其灵魂里，只是人不知道它们
的存在；“人像是一个监犯，戴着枷锁，坐在一个洞穴里，眼睛被强迫向着墙壁看
，在他背后所发生的事情，他只能看到火光在墙壁上反映出来的影子，于是把墙壁
上的影子当作事实。”所以人生最大的成就是经过辩证式的思维理解到真、善、美
的理性概念。柏拉图更进一步创立灵魂与肉体相对反的“二元论”。因此，今日世
人喜欢把没有性爱的恋爱称之为柏拉图式的恋爱。
亚里士多得（公元前３８４－３２２年）只比孟子早出生十二年。他是柏拉图
的学生，曾经做过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七年。亚里士多德是西洋科学精神的始祖，
他的著作多，范围也包罗万象，从逻辑、伦理、玄学到物理、生物、生理学等等都
有。
秦汉两个朝代跟西罗马帝国的存在时期大致是互相符合的。
汉武帝即位后，深深体会到一个皇帝可以用刀剑统一天下，但统治天下非要有
一种思想制度不可。于是他在诸子百家的学说中挑选了尊重权威，提倡仁义道德的
儒家学说来做治国的政治思想。从此儒家学说便成为中国思想的中心。
同样的，西洋人文精神的两大支柱－法治观念和基督教精神都是在罗马帝国时
代建立的。罗马帝国盛行法律制度，有法律大典的制定。时至今日，学法律的西方
人仍然研究古罗马的法律。罗马帝国的人拜祭古希腊和古罗马神话中的各种男女神
。耶苏被钉十字架死了以后，他的门徒才把基督教传入罗马。基督教是排除异己的
一种信仰，它与罗马的多神教竞争了三百多年，终于在公元３２４年成为罗马帝国
的国教。从此基督教成为欧洲思想的中心。
孔子和耶苏的哲学都是教人为善。孔子讲的是现实主义；耶苏则是个理想主义
者。在下面提出几个最普通的例子来证实。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训条。
耶苏说：“你要爱你的敌人。”自古至今，几乎无人能做到这个理想。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又说：“敬鬼神而远之。”相反的，基督教倡
导天堂、地狱、上帝、魔鬼、天使、圣徒、异迹等等的存在，而且认为人一出生便
有原罪，但信者得救。
汉朝和西罗马帝国灭亡后，中国和欧洲都同样地经历过三百年的混乱时期。在
中国是五胡乱华，鞑靼民族入侵。在欧洲先是匈奴人入侵；继之，尚未文明化的日
耳曼民族像潮水般西窜，把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明火炬都熄灭了，文化黑夜笼罩着
欧洲。
在混乱中，中华文化充份地表现了强大的同化能力，把异族的血统和文化都吸
收了，使得中华民族的文明土壤变得更为肥沃，竟能生长出唐朝那一朵富丽堂皇的
文化花朵，使唐朝的中国成为当时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度。
在唐朝的时候，欧洲出现了一个有远见的统治者，查理曼大帝（Ｃｈａｒｌｅ
ｍａｇｎｅ公元７４２－８１４）他提倡文科教育，在他统治的庞大帝国各地建立
学校，又命令人到处搜集那些几乎已经全部消失了的拉丁文古书，重新加以抄写。
结果，在查理曼大帝统治之下，欧洲的文明重露曙光。
现代的西方学者喜欢把从八世纪到十三世纪的唐宋时代称为中国的文艺复兴，
可以跟十五世纪的欧洲文艺复兴互相媲美。
在唐朝的文艺复兴时代，儒道综合的传统性人文主义再度抬头，而且从此成为
中华文明大地上的一棵长青树，有向阳的入世一面，也有朝阴的出世一面。林语堂
先生就说过：“每一个中国人，当他成功发达而得意的时候都是孔教徒，失败的时
候则都是道教徒。”
欧洲的文艺复兴的特徵是西洋现代人文主义的诞生。意大利佛罗伦萨城的学者
重新用拉丁文去翻译古希腊的书籍。经过那些学者的整理和编辑，柏拉图所提倡的
人的灵魂及理性概念终于和基督教思想综合起来。
新诞生的欧洲人文主义主要是表现在建筑、雕刻和绘画这三方面。文艺复兴时
代的艺术家都是从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化里取得灵感，但他们不是死板地仿古；他
们所创造出来的艺术都充溢着一种新的精神，一股新的力量。那种新的精神就是人
的尊严和自信心；那股新的力量就是人的智慧、意志力和生命力。
最能代表文艺复兴的人文精神的艺术创造是米开朗基罗（Ｍｉｃｈｅｌａｎｇ
ｅｌｏ１４７５－１５６４）的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的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壁画。
米开朗基罗自己选择了旧约圣经的创世纪故事来做该画的题材，但他笔下所画出来
的绝对不是呆板的宗教宣传，画中充份地表达了人体的美、人的尊严、人的充沛活
力和往上挣扎的精神。
欧洲文艺复兴的艺术家把宗教人性化了，把人放到宇宙的中心点。唐诗和宋画
把人和大自然融合起来：个人能把自己消失在诗和画中的大自然；诗和画里面的大
自然也能化成一个微小的缩影，隐藏在人的心里。这样的诗和画能发生近乎宗教的
作用，给受伤的心灵带来安稳，给凌乱的心情带来宁静。
欧洲文艺复兴的座右铭是：“人要做甚么都可以做得到。”多么自负、多么大
无畏的一句话！中国人也有“有志者事竟成”这么一句俗语，听起来是一句饱经人
生世故的老人言，既谨慎又有警惕性。
从十九世纪末叶开始，中华文明又再度面对一次大的挑战。以前五胡乱华的时
代的挑战是来自北方的陆路；这次的挑战是从西面的海洋那边卷过来的，这场惊涛
骇浪的中西文化遭遇战到目前尚未停止。
从二十世纪末叶开始至今，物资文明飞跃发展，科技日新月异，东西方的人文
精神都面临着失去平衡的危机，摸索寻觅新的人文精神是当今东方和西方的思想家
的一大挑战。
我全心相信，中华文明所特有的强大同化力一定会再次发生作用，把西洋文明
的优点吸收了，同化了，使得中华文明的土壤变得更为肥沃，只需一颗新的精神种
子，一个中华文明的黄金时代便又会诞生。
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是一个文化交流的天下，希望中西人文精神这两匹骏马可能
在大圈子的终点会师，由背道而驰变成并驾齐驱，互勉互助。
（全文结束）